连载:盗将行「第二回」

2018年9月24日 0 条评论 3.93k 次阅读 2 人点赞

转自盗将行词作者姬霄微信公众号:姬霄

清晨,西市口路边的古柏被凌晨的大雨洗涮一番,一夜之间生出了新绿。

乌云低垂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深沉水汽,加之若有似无的咸腥味儿。举手抬足之间,人仿佛便置身于了一片汪洋之中,出门稍走上几步,一身刚换的干衣裳就得湿个透。

这“龙回潮”的异象年年都有,栾城人习以为常。说是在这几天里,江龙王从天庭回府,徊身入位,故而“三道大江齐涨潮,六岸生灵梦湿身”,都是为了迎接江龙王。也正因此,这几日的重要程度在栾城百姓的心目中不亚于年关。毕竟龙王归位显灵,趁此机会去庙里拜一拜,或在家中供奉上功德香火,必然更为灵验。

除了老百姓自发准备的烟火灯笼,栾城郡守也会按照俗例举办龙灯节,在贯穿东西市的十里主街两侧挂灯。早几年,街市上的龙灯不过千盏,负责修烛燃芯的掌灯使只有区区五人。到后来,城中豪绅渐行攀比之风,纷纷截了自家门前路段,挂上特制的华美龙灯,奢靡至极。到了夜晚,数十万盏的明灯,形态各异,散发出高高低低的光芒,如同银河泻地。以至于在短短数年间,龙灯节成了一方奇景,闻名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。

除了灯海奇观,街道两旁巨大的古香炉此时也不再只是摆设。从月初燃香,到月尾浇灰,连续一个月的烟香烛韵,昼夜不熄,将栾城熏成一座芳香之城。据说此举也是自古流传的习俗,不仅增添了节日的氛围,也可避免地面湿气太重,引发虫瘴灾害。

在大王铁铸的围墙正前方,就有一尊这样的古香炉。往日李一禾嫌走正门太远,都是直接翻墙抄近道去西市,越过墙头,正好踩在香炉顶盖上。但今日有些不同,一大清早,李一禾打着哈欠,施施然踩上梯子,可一只脚刚迈过墙头,他猛然发觉脚底踩了空,一个倒栽葱就从墙头跌了下来,还是脸着地。起身一回头,香炉不见了。

“真他妈点背。”李一禾捂着脸咒骂了一声,目光不自觉地搜索着香炉的下落。这一看,他忽然又来了精神,就在不远处的人群里,那香炉正高高低低跳个不停。李一禾走近一看,嗬,有练家子正扛着香炉在玩耍。那香炉铸成的年份比李一禾岁数还大,重逾千斤,多少年都杵在道旁未挪分寸。然而此刻,在那练家子手里它就像个孩童的玩具。

耍香炉的是一位紫面虬髯的魁梧和尚,只见他双臂横抱香炉,光亮的脑门上青筋暴涨,嘴里喝一声“起”,香炉就被他举在头顶。他又喊一声“走”,香炉就听懂人话似的在他身边抡了一圈。李一禾看得新奇,顿时忘了痛,挤到人群最前方。正瞧着,又听那和尚一声暴喝,“去!”一瞬间,巨大的香炉蛮横地砸向人群边缘一个瘦小的年轻人。李一禾心道不妙,这要是被砸一下,不死也是重伤,也不知这出家人为何如此暴虐,一出手就要取人性命。

但那年轻人面色丝毫不惧,只见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,右脚运劲一跃而起,竟跳得比香炉更高。兔起鹘落间,他脚尖在炉边顺势一拨,一点,那香炉竟然在空中乖乖转了大半圈,这才“轰隆”一声落下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深坑。“好轻功,好脚力!”和尚抚掌笑道,但年轻人只是冷哼一声,也不搭话。原来这二人是在切磋武艺,李一禾心里暗自羡慕。他自从上次受伤之后,就知道这世上藏龙卧虎,高手无数。如果能得高人指点,习得一身好武艺,他也就不用东躲西藏了。

正想着心事,只听身后又是一阵喧哗。李一禾回头望去,见两匹马迎面疾驰而来。这二马一黑一褐,毛色锃亮,颇为高大神俊。但看马上来者,却教李一禾大失所望。骑黑马的是个大胡子外族人,他面色黝黑,相貌威严,头裹一顶宝石提花头巾,一副西域商贾的打扮,只是他身上穿戴过于奢华,颈链手串碰撞在一起,止不住琳琅作响,就连马辔头都是用纯银打造而成。骑褐马的是个年轻女子,穿着则朴素得多,一身黑纱笼从头到尾罩在身上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这二骑在闹市区一路飞驰,踢翻了不少街边商贩的货筐,招来好一阵骂街声。但不知他们是听不懂汉话,还是故意视而不见,丝毫不见减速。直至来到人群跟前,大胡子才一声吆喝将坐骑喝住,挥鞭向年轻人指道:“昨日那人可是他?”黑纱女子点了点头。大胡子二话不说,扬起一鞭就向年轻人打去,这一鞭出其不意,迅若惊雷。年轻人反应不及,慌忙向后一仰,堪堪躲过鞭梢。

只是大胡子似乎早有准备,第二鞭紧接着就从下方抽了过来,年轻人此时已身形不稳,又是一个鹞子翻身,落地后连退数步,后背抵在一棵大树前,样貌颇为狼狈。电光火石之间,大胡子的第三鞭早已出手,眼看年轻人这次再躲不过去了。正在此时,那和尚大步向前,伸手一抄,将鞭影抓在了手中。他身负神力,一身硬功,但那鞭上挂着铜钱,打在他手臂上仍留下一道血痕。尽管如此,和尚仍旧不肯放手,拉拽之下,软鞭顿时绷成一条直线。

大胡子怒道:“哪来的秃子?你也是这小子的帮手?”和尚谦道:“小僧受人邀约,到此地观赏龙灯,与这位年轻施主并不相识。刚才他将香炉踢翻,小僧与他讲理,他听不进小僧的话,反而用暗器袭击小僧,小僧不得已才出手迎之。”大胡子道:“既然他如此冥顽不灵,教训一番便是,你为何还要挡我鞭子?”和尚道:“在下是出家之人,适才比武切磋已经犯了嗔戒,阁下这三鞭暗含内劲,招招都打人要害,故不得不出手阻拦。”

年轻人在身后道:“死秃子,我要你好心?如果当初你真的有心,我们岂会走到这步田地?你们三个臭皮匠一起上吧,我就算死也不怕!”显然,她与和尚是相识的。此言一出,周围一片哗然,就连那马上的黑纱女子也忍不住“啊”了一声。倒不是惊诧年轻人以怨报德满口脏话,而是听声音,这分明是个女声。大胡子听到年轻人叫骂,不怒反喜,对和尚道:“你好心帮她,她可未必领你的情。”但和尚充耳不闻,仿佛被那年轻人击中心事,口中不住喃喃自语道:“孽缘,孽缘。”手一松,鞭子也滑了下去,

年轻人见他不肯接话,继续道:“从来都是你说着,我听着。当初你说这世上没了那人,你就会和我在一起,我听。现在她已经死了,你却选择落发出家。我倒要问问你,你当我是什么?”李一禾听到这里,明白了个大概,想必这两人曾经有过一段感情,但无奈男子已有爱人,只好虚与委蛇一番。然而,女子将他的谎言当了真,一直苦苦等候。结果男子却是个实心眼,爱人去世之后,不愿意与女子纠缠,索性出家了断红尘。

大胡子嗤笑道:“我以为只有我们羌人不拘小节,没想到你们汉人更过分,当和尚也要三妻四妾。”年轻人见他奚落和尚,反讽道:“呸,什么不拘小节?我只是好奇揭了一下她的面纱,你们就一路追杀到此。野狗咬人还会喘口气,你们这要是算不拘小节,江龙王都会被气回天上去。不过你放心,就算她丑得嫁不出去,我也不会说出去一个字。”她声音清脆,伶牙利嘴,汉字从嘴里一个个蹦出来,像是落在玉盘上的珠子。此言一出,大胡子再次被激怒,他咬牙切齿道:“有人生没人管的丫头,我原本看你是一介女流,打算放你一马,没想到你冥顽不灵,还出言侮辱。今天我一定要教你见识一下什么是家教。”

只见他右手一抖将长鞭收回,正欲再次出手。黑纱女子却忽然制止道:“阿爸,算了,我们出门在外,不要节外生枝。”不等大胡子回答,她又对年轻人一拱手道:“我族女子在出嫁之前,不得在异性面前除去面纱,你既然是女子,我便不算破戒了,你们走吧。”说罢,她一扯缰绳,调转马头离去。大胡子见女儿离开,也不愿再停留,只是没走出几步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和尚,对年轻人道:“肋下三寸。”也不解释,哈哈一笑扬鞭而去。

年轻人闻言不知所以,但那和尚的脸色却忽然一变。眼看大胡子走远,年轻人咬了咬牙,轻声对和尚道:“你终究不肯答允我,是还不是?”和尚道:“是。”年轻人眼圈霎时一红,又道:“此生都不愿?”和尚双手合十,默然不语。年轻人见状,从怀中掏出一把红穗子折扇,摩挲了几下,忽而一把折断,丢在和尚脚下,决然道:“这是当初你送给我的,如今你心意已变,这东西对我也没有意义了,祝你早日成为得道高僧,羽化升仙。”说罢,转身大步离去。和尚盯着面前断扇,半晌一句话说不出来。人群见无热闹可看,渐渐散了去。

李一禾见他伤感,想上前安慰几句,奈何搜肠刮肚也没找出句完整的话。只见那和尚将扇子拾起放进袖中,缓缓向城外走去。不知怎得,他也鬼使神差地跟了前去,不知不觉走了大半个时辰,来到了城门口。那和尚忽然转身道:“小施主跟了我一路,莫非有事吩咐?”李一禾被吓了一跳,支支吾吾地解释道:“我见你伤心,我自己也失魂落魄的,不知不觉就跟了一路。”和尚道:“施主也有伤心事?”李一禾道:“伤心事倒没有,只是觉得你们明明对彼此有情,却不能在一起,心里怪难受。”和尚见李一禾不过是个少年,却能以己度人,不觉微笑道:“这世上有许多事,无法凭心而定。”

李一禾道:“我以前觉得,只要两个人都彼此喜欢,那就一定能在一起。”和尚笑道:“你有没有想见却不能见的人?”李一禾想了想,轻声道:“我只想到我娘,可是她已经去世了。”和尚见他失落,拍了拍他的肩膀,缓言道:“总有一天你会发现,有一些人,他们还活得好好的,甚至与你近在咫尺比肩而立,但你想跟他们再多说一句话,却已不可能了。”

李一禾奇道:“这怎么可能?就算你得罪了她,低头道个歉不就好了吗?她再不理你,你就耍无赖,我小时候就这样。”和尚听完,大笑道:“那是你们年轻人的想法,到了我这岁数,不是找不到借口说话,而是知道,这声招呼会让我们都过得不好。所以,就算肝肠寸断,也断说不得,得把这个念想带到棺材里去。”说到这里,和尚忽然长叹一声,自言自语道:“有时正因为有情,才更要绝情。”

李一禾听得似懂非懂,半晌才道:“我一开始没有听懂,但想了一会又好像明白了。我不会像你这样纠结。如果让我有话不说憋在心里,我不出三日就被憋死了。”和尚见李一禾执拗,微笑着摇了摇头,也不多作争辩,选了个城墙脚的阴凉处坐下,从袖中掏出了一张素饼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。

李一禾见他吃得正香,不解道:“你现在又不伤心了?”和尚抹去嘴角的饼屑道:“伤心也得填饱肚子啊。”李一禾道:“我伤心的时候就吃不下东西。”和尚又是摇头,不再搭理李一禾了。吃罢饼子,和尚起身缓言谢道:“刚才是小僧妄语了,施主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见解,将来定能成就一番事业。我是一个四海修行的僧人,想必施主并不打算跟在下出家,送到此处就好。”说完,他双手合十作了个揖,独自向城外走去。

李一禾呆坐在原地,望着和尚背影渐行渐远,直到腹中发出一声“咕噜”,这才想到自己还没吃过东西。他揉了揉肚子,站起身来,却忽然发觉怀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物。他掏出来一看,那是个瘪瘪的纸包,折得整整齐齐,里头有一张素饼子,几枚铜板,还有一封信,显然是那和尚所留。李一禾腹中饥饿,也顾不上其他,拿起饼子就往嘴里塞,一边吃,一边随手拆开那封信读。可是刚读了半页,他便惊得连饼子都咽不下去了。

这信的落款是唐老爷子。据信中所述,唐家遭遇到百年未遇的大敌,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,唐老爷子恳请江湖上的各路高手朋友前来栾城护佑。李一禾心道,原来唐老爷子表面上是邀请客人庆寿,实则为了找帮手迎敌,也不知这唐家的大敌是何方神圣,竟然让老爷子如此耗费心神。不过就算如此,这些江湖上的朋友也太不靠谱了,就为了点男女之事,竟然就将唐家的存亡弃之不顾,一走了之。

想到这里,他心中又是一惊。如果唐家即将遭遇大敌,那小唐为何还找他和周延去上门偷窃呢?难道这也在唐老爷子的算计之中,莫不是让他们去当炮灰?他越想越觉得后怕,慌忙将剩下的半张饼往怀里一塞,发足向铁匠铺奔去。

回到家中,正巧撞上小唐在里屋跟周延喝茶说话。李一禾气不打一处来,一把揪住小唐的领口,连打七八个大耳括子,怒道:“又想来骗我们?”周延不明所以,见李一禾来势汹汹,赶紧上前拉架。李一禾将那封信掏出来,一掌拍在周延胸口道:“你自己看,这小子嘴里一句真话都没有,就是想骗咱们去帮他唐家挡事儿。”周延读完信,也是一脸愤懑,他巨眼一瞪,如同黑面罗刹般,只等小唐给个交代。

小唐平日里养尊处优,但此刻却根本顾不上两颊肿痛,慌忙解释道:“我与你二人萍水相逢,能够结识全凭缘分,绝无半点恶意。况且,就算唐家想找人挡事,也不至在大街上随便拉一两个人就挡得住的。”周延道:“那你和唐家到底想我二人做什么?”小唐左思右想了一阵,长叹出口气,道:“罢了,我就一五一十告诉你们吧。”

「 第二回,完 」

这世上有很多我不了解的真相,我也从没想过要掺合其中,我又不对世界负责。我的心只向着自己,对我好对我坏,我只看被捕捉到的那一点,至于你藏起来的心怀戚戚辗转难眠,我懒得去想。理解不是罪过,但理解到让自己不开心,我不乐意。这么想问题,能让黑白的日子快乐一点。

——李一禾

鸡蛋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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