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载:盗将行「第一回」

2018年9月13日 0 条评论 3.57k 次阅读 0 人点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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铛铛,铛铛……

正午时分,校巷口一间不起眼的铺子里,传来阵阵的打铁声。

此间临近西市商埠,大门却是朝东开着,从市街过来,得兜好大个圈子,显是刻意避开了人群,有个闹中取静的意味。但再看那门前招牌,三丈高、碗口粗细的商旗,上书“大王铁铸”四字,笔法粗重有力,威风凛凛,左右两侧分别写着“无所不铸”、“匠心神韵”,在不远的巷口还摆着指道的牌子,文字详细得近乎啰嗦,又好似生怕客人错过。

此时的太阳最是毒辣,巷口的青石板都被烤得冒烟,连知了也不晓得上哪避暑去了。市街上更是空无一人,一片寂静。唯独这铁匠铺里铿铿作响。要知道,打铁讲究高温猛火,寻常铁匠都得黄昏后才起身干活。不然在这种天气里,铁裸子还没化成水,人就先中暑了。待到走近一看,嗬,店门上还捂着一层笨重的棉门帘,一丝热气都跑不出,这哪是人住的宅子,里头怕是得成蒸笼了。

就在这“蒸笼”之中,有两个浑身湿透了的汗人,正在高温炭炉前反复敲打着一块铁料。持大锤的汉子是个黑里透红的脸儿,短布衫底下露出浑身的腱子肉,站在那儿就像一尊铁塔,双眼状若铜铃,这不是夸张的说法,是真大,简直跟被谁戳了俩窟窿似得。持铁钳和百炼锤的白发老者则是个长白脸,裹着一件素色天师袍,低眉顺眼的,仿佛在外头欠下了几百吊钱的债。奇怪的是,虽然他的衣服已经湿透,但脸上却一滴汗都没有。

这一老一少俨然都是打铁的熟手,敲打腾挪之间,发着明亮红光的铁料已经被揉成了一抹弯月,看模样这是在做刀坯子。但一转眼,老者用铁钳夹起成形的刀坯子,折出了个匪夷所思的弧度,汉子紧跟着“铛铛”连下两锤,又有点像是在做铁钩了。

如此反反复复,敲打了一个多时辰,老者终于停手,在那已经辨不出形的铁模子口上,小心翼翼浇进一勺红得发紫的铁水,随后往冷水池里一浸,顿时,池水哗然沸腾,屋里的蒸汽又重了一层。等了片刻,铁器终于现出了原型,乍一看,约莫有幼童的拳头般大小,面上虬节错落,纹脊乱凸,不知是何用途,但要用一个字形容,就是丑。丑极了。

只听那汉子问道:“成了?”老者端详片刻,点了点头道:“就这样吧。”他将那坨铁疙瘩握在手中掂量了一番,随即往汉子怀中一抛,汉子接过瞧了一眼,兴奋道:“跟真的一样,连尾线脐儿都有了。老李,你这手艺当铁匠屈才了。”老李嘴巴一咧,脸上的褶子更密了,笑骂道:“老唐家也是损,这么罕见的天外陨铁,打个啥不成,非他妈让铸个铁核桃,有钱人个个都有病。”

原来这“大王铁铸”,做的是一门极其冷僻的生意,艺术铸铁。这栾城看似偏安一隅,是个不起眼的小城关,但因其地处要隘,是西南各郡连通荆襄的唯一关口,三江六岸的生意人都扎堆似得来这里做买卖。加之中原正遭战祸,朝廷无暇西顾,栾城地方官吏又被商户买通,税赋好多年都没见涨,因此,巨富之人颇多。有童谣唱,“关外千里白骨,栾中百万如狗”,说得就是这栾城的有钱人不计其数,虽有些夸大,但身家几万两银的商户,在这栾城里真排不上号。

有钱人一多,商业市场就会朝华而不实的方向走,吃喝嫖赌这种事早已不在话下,这几年栾城的有钱人热爱的是艺术修养。去最贵的满月楼请客喝花酒,只拣着红肉白面吃,那是新晋暴发户干的事。真正有钱的主儿,吃的都是粗粮。磨成齑粉的糠面搓圆子,掺了蟹黄、鲟鱼子和苦菜,尝起来甘、糯、香、涩,回味无穷。您要问,怎么还有寻常百姓吃的苦菜?这是告知你莫贪恋口腹之欲,用一点苦味让你懂得节制,养胃,还兼修了身,一举两得。

话说回来,大王铁铸所接这单生意,是一位在栾城颇有名望的豪绅砸下重金赶制,此人姓唐,他性格刚直,且极度厌恶风雅,凡事都爱反纲常而行之,文人墨客热爱的丝竹之音他不要,偏偏喜欢铜锣大鼓。遇见不喜之人上门拜访,不仅开门相迎,临别还赠一枚金饼,但见投其所好者,或是至关紧要之人,却奉上一枚乌沉沉的铁核桃。

世人皆知金饼昂贵,却不晓得这丑核桃才真正“价值不菲”,老李浇铸的那一勺紫红铁水,乃是极其罕见的天外陨铁,故而被称作天星核。持有此核者,即代表获得了唐氏家族乃至所有旁支企业的认可,从货源到水路,从绿林通牒到官场人脉,可谓要风得风,擦屁股都有人给递纸。在内行心里,哪怕是一座金山,也不能与之并论。

原本以唐家在栾城的实力,早已经无须再去费心结交本地达官贵人,故而近几年都没有新铸天星核。唐家下辖的铁匠铺,连铸核桃的模具都给当铁料融了,这才让号称“无所不铸”的大王铁铸轻松拿下此单。此次老李二人加急赶制的十六枚天星核,是为唐老七十大寿所制,显然,届时会有许多唐家的重要客人来访,只是不知这些远道而来的贵客收到此物,会不会感到莫名其妙。

一听老李扯到唐家,黑脸汉子笑容收了一收,将把玩半天的铁核桃“咣当”一声丢进印有唐字的红漆木箱里,闷声道:“这唐府内外,我们前前后后都探过三回了,你说有钱人都把金银珠宝藏在什么地方?总不会是埋到地底下了吧。”

老李回道:“你这就是缺乏江湖阅历了,越是巨富,手边就越没现银。要么存在票号里,要么投在货物上,叫固定资产,懂吗?咱们得耐着性子,等到老唐过寿那天才能动手,你想想,那些个客人,哪位不有头有脸的,能空手而来吗?礼能不重吗?到时咱再来个一锅端,这才是有水平的江洋大盗。”

黑脸汉子道:“我听说书的讲,江洋大盗的功夫都好得很,以咱俩的拳脚,能撂倒三五个护院就很不错了。”老李轻哼了一声,不屑道:“那都是没走过江湖的穷酸文人瞎编的,真正的江洋大盗从不随随便便跟人干架,做大事,得靠这个。”说着,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。黑脸汉子笑道:“你在屋里还戴着那玩意儿做甚?也不嫌热。”老李怒道:“脑子!我说的是脑子!”他顿了一顿,仿佛余怒未消,继续道:“之前一起定好的规矩,平日里都叫我师父,你就是不听!被人闯进来戳穿了招牌,咱们想跑路都他妈没门!”黑脸汉子自知理亏,嗓门也小了,低声道:“知道知道,这不热昏了头嘛。”

老李发了一通脾气,反手在后脑勺使劲拽了几把,三下两下,连着头发秃撸下一张人皮来。原来他戴着人皮面具,难怪之前脸上一滴汗都没有。再看这人,此时露出一张年轻人的光洁脸庞,论相貌五官,倒说不上有多么俊俏,只是眉宇间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气质,在人皮面具里捂久了,面色被蒸得惨白。

原来这二人的打铁生计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,他们的真实身份是飞檐走壁的蟊贼。老李名为李一禾,黑脸汉子叫周延,两人自小一起长大,都是父母双亡的孤儿。李一禾头脑精明,善于谋略,周延则体壮如牛,以一当十。早年间他们一起跟着商队跑码头,扛沙包。铸铁的功夫也是那时候学下的。后来,周延跟着带艺的工友学了些粗浅的拳脚功夫,李一禾也跟着学了个半吊子,两人一合计,苦力是不想做了,一拍脑门,干脆合伙做起了屋梁上的没本买卖。

三年间,二人在老家鹧鸪城周边的小县城做成了几票,攒了些经验和本钱。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,兄弟俩这开头路走得轻松,也就怠慢了行业的忌讳,仗着熟门熟路,连自家门前的大户也敢下手。结果,就在大半年前,两人在鹧鸪城的一大户人家踩点时,遇见一位狠人,那人相貌平平却武艺高强,轻推一掌便有千钧之力。李一禾在他手下没过两个回合,就被打落屋顶,当场摔断了三条肋骨,尽管最后他被周延舍命救回,但两人都不慎亮了相。

这下老家是待不下去了,鹧鸪城的大街上到处都是通缉他俩的画像。李一禾听闻栾城富人多,外地跑商的也多,三教九流鱼龙混杂。他俩躲进栾城,简直是白狐跌进棉花堆,叫什么来着,大隐隐于市。于是李一禾拿出积蓄,让周延租了驴车卷上铺盖,跑去栾城租了个铺子养伤。这一养就是七八个月,前半年李一禾躺在床上是动也动不得,全靠周延内外照应,为了防止有人起疑心,他平日就乔装成一个病恹恹的老头,外人面前周延都喊他师父,对外说是得了染上了肺病。附近居民怕被他传染,倒也不怎么在店里打搅。

李一禾往常习惯了大手大脚花钱,躲起来养伤时还好,这段时间痊愈了,天天忍不住出门溜达,要知道栾城这金迷纸醉之地,处处都是销金窟,五十两的足锭雪花银放在任何一个寻常人家,吃上一年半载都绰绰有余,可在栾城就是片刻间的事儿。没几天,两人的钱袋就都已经被李一禾掏空,寻思着做一票大的吧,这才盯上了唐家。

若是搁平时,李一禾的胆子也没这么肥,刚落脚还没探清虚实,就不知天高地厚的打本地最大豪绅的主意,鬼知道唐家的城府有多深,有几个高手护院。但周延说了,这次行动他们有内应,是唐家大主管的独生子唐海盛。此人虽属唐家外支,不住内府,但自小就陪伴唐老太爷左右,颇得唐府上下的喜爱。有他出面,行窃就像进自家仓库一般方便。

小唐不好女色也不嗜赌博,整日游手好闲,平日里最喜欢卜个卦什么的,借这门手艺来结交各路豪杰。一日他在大街上偶遇周延,硬是拉住他要请客吃酒,说他相貌清奇,双眼通天,将来必成大器。两人一见如故,那赶铸天星核的任务,也就是大王铁铸破天荒的第一单生意,就是小唐给的。周延说他只跟他爹提了一嘴,大主管立马就同意了,问都没多问一句。这世道,果然还是亲爹最好。

话说小唐既是唐家的人,岂有帮外贼偷盗自家的道理?这就要谈到小唐的人生理想了。他含着金饽饽出生,自小不察人间疾苦,连肚子饿都不知是怎么一回事。十三岁那年,他跟着唐老太爷在戏园子里看戏,瞬间迷上了戏台上的江湖豪杰,路见不平拔刀相助,于是立志做个劫富济贫的大侠。大主管溺子成痴,见小唐喜欢练武,就去请武林中的名宿亲手教他,可小唐生性散漫,学了几年也不成行,最终只落了个三脚猫的功夫,对付个混混流氓还行,遇上真练家子就只剩挨揍的份儿。

武艺虽然不精湛,但小唐心中的侠骨热肠始终没有泯灭,他乐善好施,急公好义,结交起江湖上的朋友更是无分贵贱,光是请客撒出去的酒钱就够买下一栋满月楼。撺掇外人去掘自家仓库的事儿,小唐干过不止一回,唐老知道了也不怎么生气,反而说,要是能神不知鬼不觉从戒备森严的唐家窃走财物,那也称得上是个人才,权当是送给好汉的盘缠。说完,老爷子补了一句:“反正唐家最不缺的就是钱。”

小唐有旧案在先,李一禾和周延自然乐见其成,只是小唐事先约法三章,一不可进入唐老爷子的房间,二不可伤人,三不可使用迷药之类下三滥的手段。小唐说得煞有介事,李一禾也不做他想,心道,他可是榜上有名的江洋大盗,杀人下药这种龌龊事,那是山贼土匪干的。至于不入唐老爷子的房间,小唐说了,唐老爷子的房间里并无宝物,只是他不愿意扰了老人家的清静。

过了两日,小唐带人来取天星核,还扛来一箱子沉甸甸的家伙。李一禾凑上去瞧了一眼,嗬,都是好东西,夜行衣、登墙钩、拆星匙、撬瓦的铜锥,破顶的棉锤……光是那小牛皮的软底靴,市面上就买不到,穿上走起路来浑然无声,跟猫似得。还有那掌心雷,虽然小小一枚威力不足以伤人,但紧要关头甩一枚出去,瞬间会爆发出强光,可以令没有防备的人短暂失明,堪称逃跑利器。亏得李一禾自称老江湖,也从没凑齐过这样一身精致的行头。

小唐放下装备,又是一番千叮万嘱。周延答应的爽快,李一禾嘴上应承,心里却犯了嘀咕。小唐即便好客,也不至于如此上心吧!表面越是周全的安排,反而越让他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。只是无论李一禾如何试探,小唐的反应都毫无破绽,他面相憨厚,有问必答,一开口就呲出上下四颗虎牙,真诚的让人不忍怀疑。李一禾试探了几次,却被周延说他过于敏感,只好作罢。

「 第一回,完 」

鸡蛋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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